她从新疆走到北京,在钢筋水泥的都市中凝望一棵树

2021-07-02 阅读数 13724

采写/ 谭琴 供图:受访者


在新疆出生的欧阳婷,小时候生活在南疆的库尔勒。库尔勒属于干旱气候。这里的植被不像南方那么温柔、葱郁,而是透露出野生、强悍、纯粹的品质。这样的环境给了她心性上的滋养,到现在,她也很喜欢开阔的地带,和一望无垠的荒野。

后来,欧阳婷在北京工作多年,从都市的忙碌与曾经严重的雾霾里穿过,她却摩天大楼之间,通过植物拓宽了自己生活的深度和广度——在一座巨大的城市里,发现另一个巨大的“植物王国”。

2018年10月末,在颐和园寂静的后湖,深秋的树林,感受到了“色彩、轮廓和质地在目光中呼应”-1.JPG


“废墟”圆明园,有着四季生机

 

在欧阳婷的心里,如果要给城市画一幅地图,是用树和园林做标记的。这条路上有一株枝叶松散的国槐,那条路通往森林公园,上下班出地铁站会遇见一棵绝美的白花山碧桃。

那株国槐绿荫如盖,每到花期,就开出星星点点的花蕊。哪怕在雨天,被雨打落,小白花铺满人行道,依然美得不可方物。而后来,却因为修路,有一天国槐被挪走不见了,欧阳婷心里很是落寞,总是念着它,不知道它的根又扎到了哪里。

从此,欧阳婷更加细心观察记录城市里的气候与植物生长,关心它们的成长和变化,关心它们的出现和消失。在这其中,她获得了丰厚的积累。曾经城市里单调的景观,如今发现了无穷无尽的乐趣和好去处。

2013年之前,欧阳婷的城市物候观察还很单纯,只是觉得植物美而不得其门。后来,愈加渴望亲近植物的内心驱使她周末跑向植物园、香山、百望山、颐和园、奥林匹克森林公园、中科院植物研究所植物园等地,长期定向地观察纪录植物在春夏秋冬的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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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婷的挚爱之地是圆明园。

“圆明园很大,但是游客基本上只会走中轴线,看被烧毁的遗址。但鲜有人知,在圆明园的西部广大区域,其实是生态游览的好去处。”欧阳婷屡次深入到这片区域观察植物、草叶、观察鸟类,她说,这里是她觉得圆明园被忽略的一个绝美之地,也是自己偏爱的私藏景点。

“这里的野生植物被保护得很好,不管什么季节都是生机勃勃。本土的野生植被凸显着一股野性的力量。”圆明园的早春,紫色系的小花就打头阵似的涌出来,二月兰也冒头享受春风吹拂;春深了,毛茸茸的地黄开成一片,让人赞不绝口;初夏,草坪的颜色就被替换了,渐渐地,藜属植物深得让人不敢走入其中;季节更迭,迎来秋冬,鸟群迁徙,壮观又娇俏,运气好的时候,还能偶遇沼泽山雀,让人惊喜万分……

在欧阳婷的叙述里,圆明园不再是一个废弃的废墟,而是经过大火之后,春风吹又生,草木葳蕤。不管什么时候去到这里,眼中都是一个动态的生态系统,生生灭灭永不止息。对于周边游的爱好者来说,这样的经验或许能给他们提供新的游览角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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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低下头来,然后惊叹这个新世界吧”

“低下头来,谦卑地把时间分一点给人之外的生命,或许能从自然中学到很多。”欧阳婷如是说。当有意识地注意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,人的认知和心灵会发生美妙的变化。欧阳婷的生活方式,也许每一个倍感焦虑和压力的“打工人”都可以尝试。

有一天工作外出,从地铁口出来,欧阳婷在二环上雍和宫寺庙的北墙外偶然注意到了一株白花山碧桃。“第一次发现它是在它开始长花苞的时候,很老的枝干上布满了纵裂纹,但花蕾很密集,像一个个糯米小团子,远望又像星空,错落的幼叶生发出来。”欧阳婷被它迷住了,但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树。再抽出时间去看它已经是夏天了。她从地铁口出来,走过马路,走向这繁花满树的美丽。树下有很多人,他们似乎也是偶然路过,但是都情不自禁地被这树召唤、感动了。那天的夕阳是淡金色的余晖,光打在眼里的画面中,内心轻盈而喜悦。

后来,这些城市里散落的树就像她的老朋友,每每到了花期、结果的时候,欧阳婷都会想去探望他们。但是,“季节的脚步太快了,春夏之交看到山桃白玉兰开花了,我就会专门去找一颗树形好看的观赏,这还来得及,但这之后,花期一下子就同时发生了,眼花缭乱,我根本看不过来!”欧阳婷笑着又无不遗憾地讲到。

园林、山野、郊外……城市和城市的周边蕴藏着无尽惊喜。每次有了新的发现,欧阳婷总是会把发现景观变化的过程和感悟发在朋友圈,每一则都仿佛一首真挚的自然恋歌,因此常常有朋友问她:“我跟你生活的是同一个北京吗?”

在这里,我们也摘取几则,一起跟随作者细致的观察和书写,看到在巨大的城市里,在人居住的空间之外,还藏着许多其他共生在这个环境里的物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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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婷的自然笔记:

3月23日:

春天的样子,在没有了雾霾和扬尘之后。就好像春天也历了一劫。山桃花开得极盛了,马上就要开过。玉兰林间的馨香!是玉兰树无声的赠送啊,这里是被花芽、花被片、毛茸茸的芽鳞片、雌雄蕊占领的世界,雌蕊先成熟,然后才是雄蕊。松鼠在地上吃玉兰的花芽。目中看得到飞虫了,枯草间也有爬虫蠕动。大山雀求偶的歌声,连灰喜鹊也在唱,喉音汩汩,而不似它们冬日里那么单调地叫,气流不过是在喉咙里拉风箱。河岸松软,想到半七捕物帐里的一个故事名,“春天雪融时”。到处都是急切爆发的生命能量。在早春所看到的一切,可能需要用一整个春天来消化。

4月7日:

清明节前的一场雨。走到前楼去看看蔷薇花的长势,出乎意料逢面一棵绚丽的海棠。紫叶小檗的花朵如微粒,却也有着鲜艳的斑纹。院落里几棵元宝槭小树也开花了,枝端绽放星星花火,雨气浸润着花的甜香,我最爱看它如扎住花束的红丝带般的芽鳞片,花序梗从中修长地延伸出来。山楂的苞片也是艳红的,像绣线在其中穿行,苞片一碰很容易就脱落,摸起来是纸质的手感。

4月18日:

草地上的事情。紫花地丁、斑种草、附地菜、荠菜、二月蓝、点地梅的花期就快要过了。点地梅初开的花朵是白色,喉部有鲜明的黄(看到它在南方有个俗名“喉咙草”),小小的花盘皎洁而天真,而其间花瓣变粉的那一朵,是已经授粉的标志。活血丹,揉搓它的叶子,会有非常芳香的味道,让我想到揉搓樟树叶时的气味。

糙叶黄耆是三月末就见到了,我那么喜欢它们出其不意一小片地出现在小路边,白也不是醒目的白,绿也不是明悦的绿,就那样不起眼地过它的一生,毛茸茸的羽状复叶像结霜,展开的旗瓣边缘有时带着淡淡的紫,晕染着细细脉路,而新冒出的尚未打开的脂白色花序,就像是小兽的尖牙,等待咬刺一下踩踏它的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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